《跨能致勝》：從什麼都碰一點，長成沒有人能複製的組合

2026 Aug 19 學習力

熟悉我們的老讀者都知道我們的發文節奏，每一季會有同個領域的 12 篇文章，一年會換 4 個領域。雖說這本來就是我想學習查理・蒙格「多元心智模型」的大型實驗，但有時心裡還是會冒出一個問題，這樣一直換來換去，到頭來會不會每個領域我都只懂皮毛？

如果你也學過幾樣東西，然後在某個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雜了，那我們遇到的是同一個問題。《跨能致勝》整本書就是在回答它。艾波斯坦認為廣度不是專精路上的損耗，走完那一輪之後長出來的東西，別人複製不了。

二〇〇六年，高爾夫球王老虎伍茲（Tiger Woods）和網球天王羅傑・費德勒（Roger Federer）第一次見面，兩個人都在生涯最高點，很快變成朋友。不過費德勒看出兩人的差別，他跟一位傳記記者說，「他的人生故事跟我截然不同。他從小志在打破大滿貫的紀錄，我則只夢想跟德國金童鮑里斯・貝克（Boris Becker）見上一面。」伍茲兩歲上電視推桿，四歲早上九點被爸爸放在球場，八小時後接回家。費德勒則是學滑雪、拳擊、游泳、滑板，打籃球、手球、桌球，用鄰居的圍籬打羽球。他媽媽自己就是網球教練，卻不肯陪他練，「他都試些稀奇古怪的打法，從不規規矩矩把球打回來」。我們熟悉的一直都是伍茲那條路，一萬小時、及早專精、時間浪費不得。

這本書的作者大衛・艾波斯坦（David Epstein），自己就是費德勒那條路的樣本。他大學在實驗室做研究，本來要當科學家，畢業後卻發現「我不是那種想窮盡畢生鑽研某個狹窄領域的人」。他去讀了研究所，住在北極的帳篷裡研究永凍土，之後轉行當記者，第一份工作是在紐約跑午夜輪班，後來進了《運動畫刊》（Sports Illustrated）。有學生問他，想進《運動畫刊》該念新聞還是英文？他說他沒有答案，但去念統計學或生物學也不會造成什麼傷害。

他在書裡把費德勒那條路拆成三個動作，也是這篇文章的三段。先走完多方嘗試的抽樣階段，再停在契合度最高的那一個，然後留一隻腳在外面。

多方嘗試的那幾年

費德勒後來自己認為，正是大量接觸各種運動，鍛鍊出他的運動能力和手眼協調性。

烏克蘭拳擊手洛馬琴科（Vasyl Lomachenko）有類似的經歷。他創下用最少場次在三個量級奪世界冠軍的紀錄，小時候卻少練了四年拳擊，跑去學烏克蘭傳統舞蹈。他的說法是，「我年輕時試過各式各樣的運動，像是體操、籃球、網球和美式足球，這些經歷最終都增進了我的足上功夫。」舞蹈練的腳步直接進了拳擊台。

這種例子多到成為研究對象。研究人員檢視運動員從兒時開始的整段生涯，發現許多頂尖選手一開始其實花較少時間在日後專精的項目上，先經歷一個叫做「抽樣階段」的時期，漫無計畫地接觸各種運動，摸清偏好，之後才投入特定項目。運動學者羅絲・塔克（Ross Tucker）的結論是，「我們知道早期的嘗試是致勝關鍵，多元也是。」

音樂那邊更明顯，那是家長最捨得逼、最早開始逼的領域。音樂心理學家約翰・斯洛博達（John Sloboda）研究過一群八到十八歲的音樂學生，他發現訓練展開前的練習時數對日後成就沒有影響。最成功的學生是在找到心儀的樂器之後，才遠比別人練得多。他的結論是，樂器驅使人去努力，而非相反過來。他的團隊還研究了英國一間完全靠試奏決定錄取的寄宿學校，想知道優異的學生有什麼共同點。不是家境、不是起步年齡，也不是上過多少課，早年上很多系統性課程的學生反而全被歸類在「普通」。真正分開兩群人的只有一個變數，「被歸類為優異的學生，原來平均練習三種樂器。」

回頭看我那個換季的節奏，我原本一直把它的成本算在深度上。抽樣階段收集的其實是關於自己的資料，不是十八般武藝，而我換季換到現在，收集到的東西又跟這個不太一樣。

停在契合度最高的那一個

試過一輪之後總得停在某一個上面，問題是怎麼知道停在哪。書裡用「契合度」這個詞，指一個人的能力與性情跟他所做的事情之間的吻合程度。西北大學經濟學家馬拉姆德（Ofer Malamud）找到一個現成的自然實驗。英格蘭和威爾斯的學生必須在進大學之前就選定主修，蘇格蘭的學生則不用，前兩年得涉足不同領域，同一個文化、同一套學位制度，只有選擇專業的時機不同。他查了數千名畢業生的資料，結果是英格蘭和威爾斯的畢業生更常徹底轉換跑道。蘇格蘭畢業生專業技能較少，起薪較低，但很快就追上來了。花更長時間投入專業的那一群，本來最沒理由換領域，卻換得更頻繁，因為他們還沒搞清楚適不適合就已經踏進去了。書裡用一句話做這段的結尾，「了解事物沒有比了解自己重要。」

台灣走的是英格蘭那條路。填志願的時候就得決定未來四年念什麼，只有少數學校設了不分系，讓學生大一先修各領域的基礎，大二再決定往哪裡深化，那是台灣版的蘇格蘭。我高三填志願的時候，覺得這種科系很奇怪。不是應該在進大學之前就把要走的路想清楚嗎？

現在我的看法整個倒過來。已經清楚知道自己要幹嘛、可以一頭栽進去的人另當別論，但如果你在十八歲那年還沒找到，選不分系反而是更有想法的一步。你等於先承認自己沒有答案，然後花一年去查。那些跟著大家填熱門科系的同學裡面，有多少人是真的想清楚了，又有多少只是拿別人的答案來用？馬拉姆德的數字講的就是這件事，多花的那一年，換回來的是資訊。

不過在還沒停下來之前，力氣該怎麼分配？卡內基美隆大學的教授米勒（Robert A. Miller）把找工作叫做「多重吃角子老虎選擇過程」，一個賭客坐在一整排勝率各不相同的機器前面，一邊測試一邊摸清楚籌碼該放哪。年輕人向高風險工作靠過去，常被講成「年少無知」，米勒認為那其實是理性的，因為那種工作給的資訊最多最快。真正沒效率的是待在一個學不到自己是誰的位置上。

拉桿要拉，也要知道什麼時候鬆手。行銷作家賽斯・高汀（Seth Godin）在《低谷》（The Dip）裡專門駁斥「放棄非贏家」這句話。他發現走到頂端的那些人一看苗頭不對就儘速退場，遲遲沒膽斷然放棄的人才會失敗。他不是要人遇到困難就跑，難的是分辨自己是撐不下去，還是真的看到更適合的選項。他給的做法是，任何人在放手一搏之前，都應該先訂好放棄的條件。

這句話還有另一個用法。高汀談的是該不該離開現在這條路，同一句話擺在要不要開始試新的路更有用。動手之前就講好什麼情況收手，最壞的結果當場限制住了，敢試的東西自然多很多。而且條件是清醒的時候訂的，等到那個情況真的出現，照著條件走就好，不必再去算已經投進去多少。

一隻腳跨在外面

停在一個領域上之後，接下來這件事書裡叫做觸類旁通，才是「跨能」兌現的地方。先看不做會怎樣。萊斯大學教授唐恩（Erik Dane）找來經驗老到的會計師，請他們用新稅法算扣除額，結果表現還不如新手。他把這叫做「認知壕溝」，提倡的做法跟一萬小時定律恰恰相反，要在領域內大幅更換挑戰，而且要「一隻腳跨在外面」。

那隻腳到底在做什麼？心理學家丹巴（Kevin Dunbar）的研究回答了這件事。他從一九九〇年代開始做一件很笨的事，跑進分子生物實驗室，一待就是幾個月，把每一次會議錄下來，每錄一小時要花八小時打成逐字稿。他要找的是那個瞬間，有人拋出一個出乎意料的發現，重做幾次結果都一樣，大家於是開始想這是怎麼回事。他發現，能把這種意外變成新知識的實驗室，共同點是會議上出現大量的類推。實驗室成員的背景越多元，類推越五花八門，研究越常突破。問題越非比尋常，類推就跑得越遠，跳脫表面，進到深層結構。腳跨得越開，越難的問題你越有東西可以比。

那這隻腳可以跨到哪裡去？答案是你的嗜好。書裡引的研究顯示，諾貝爾獎得主業餘演戲、跳舞、變魔術的比例是其他學者的二十二倍。賈伯斯（Steve Jobs）也說過，「如果我沒在大學旁聽書法課，麥金塔電腦就不會有各種字體和勻稱字型。」

不過二十二倍只說明兩件事常常一起出現，沒說明是嗜好把人推上去的。反過來講一樣通，那些人本來就夠強，才有餘裕去玩戲劇跟魔術。亞當・格蘭特（Adam Grant）在《隱性潛能》裡引的一項研究，剛好可以分開這兩種可能。人們在家裡有認真投入的嗜好時，工作上的信心也會提升，但前提是嗜好與工作的領域不同。藝術家兼職做陶藝不會提升成就感，但社工或會計去做陶藝就可能是刺激進步的新途徑。如果只是行有餘力的人比較會玩，那玩什麼都該有效，不會挑領域。艾波斯坦六年後在自己的電子報上談同一個題目，開出的條件一模一樣。所以嗜好要有用，得同時滿足三件事。跟本業不同領域、你認真到會在裡面進步、做得夠久。回報有兩份。

第一份是素材，就是丹巴實驗室裡那些類推。你在別的領域待久了，腦子裡就多一套結構可以比對，賈伯斯的書法課屬於這一份。

第二份是動力。格蘭特說分心不見得會偏離正軌，它也可以是能量的來源，繞道是指你離開主幹道去加油，你只是暫時偏離路徑，但你仍在移動。嚴格講這一份不算跨能，陶藝的技術並沒有進到社工的工作裡，但它跟第一份共用同一個條件、同一個動作。一次行動，兩份回報。（延伸閱讀：學會搭建鷹架系統，讓《隱性潛能》自在綻放）

那這一切最後兌現成什麼？書裡對「無可取代」的定義出現在講夏農（Claude Shannon）的那一段。這位電子工程師為了湊學分修了一門哲學課，學到布爾邏輯，後來把它跟電話接線技術結合，開啟了資訊時代。夏農自己的解釋只有一句，沒有其他人碰巧都熟這兩個領域。

稀有的是那個組合。

我的想法

讀這本書的時候，我一直在想跨領域人才該長什麼樣子，而這件事在不同年代一直在變。

3M 的科學家歐安迪（Andy Ouderkirk）曾經把公司裡的發明員分成專才、通才，還有第三種叫「博學家」，至少一個領域有深度，廣度又比一般通才更廣，橫跨幾十種技術類別。在 3M 的內部觀察裡，第三種人最可能成功。

這個分類的通俗版本是 I 型、T 型、π 型。最近我也在葳格國際學校總校長李海碩的直播裡第一次聽到「梳型人才」。每次形狀改變都在回應同一個問題，那個年代什麼變便宜了。

I 型是工廠時代的答案。那時候資訊很貴，技術手冊和製程知識只有少數人拿得到，你把一件事做深，深度就是護城河。

T 型在九〇年代開始流行，因為資訊變便宜了。當知識查得到，光是懂得深就不再稀有，稀有的變成能不能跟隔壁部門把話講通。那一橫是協作的廣度，目的是讓你的深度能在團隊裡派上用場。

π 型再往前一步，那一橫變得不夠用。跨部門講得通只是及格，能拿到報酬的是身上真的有兩根柱子的人。工程加設計、財務加法律、醫療加資料，兩個專業之間的接縫變成最值錢的位置。

梳型是現在這一步。一把梳子有很多根齒，每一根都插到一定深度。它從妄想變成可行，是因為 AI 把學習本身變便宜了。過去要在第二、第三個領域插到有用的深度，成本高到多數人負擔不起。現在要把陌生領域摸到七八成，花的時間少得多。

但每次形狀升級都有代價，梳型的代價有兩個。第一個是維護。倫敦計程車司機因為要背熟整座城市的路網，海馬迴後端比一般人大，而且開得越久差異越大。這是練出來的，練出來的東西就會退。梳子的齒會鈍。學得會第五個領域的人不少，卡住大家的是你在學第五個的時候前面四個會荒廢，而且齒越多，維護費疊得越快。所以 AI 在這裡真正的位置，我認為在維護，不在開拓。它讓你長出新齒的速度變快，這件事很多人講了。它同時能幫你把舊齒保持在堪用狀態，這件事比較少人講，卻更要命。我自己的做法是每讀完一個領域就把核心結構寫成幾行字，不記細節只記骨架，下次遇到不相干的問題，翻出來的是那幾行，不必整本重讀。

第二個代價比較尷尬。AI 讓長齒變便宜，同時也讓長齒不再稀有。如果大家都用同一批工具、同一種問法，把同一批熱門領域摸到同樣的七八成，「我懂三個領域」很快就不值錢。所以我猜稀有性會從「你有沒有那根齒」退到「哪幾根齒長在同一個人身上」。

說回文章開頭那個「每個領域都只懂皮毛」的擔心。那個擔心從頭到尾都問錯了。我每一季換領域，本來就不是要在每個領域插一根深齒，我在做的是查理・蒙格那套多元心智模型的實驗。蒙格要的不是專家。你只要懂那個領域最基本的常識和底層邏輯，身上就多一個看事情的角度。他講模型越多越好，指的是角度越多越好，不是專業領域越多越好。所以「只懂皮毛」是刻意的，基本常識和底層邏輯本來就是該拿的東西。那換季這件事，替我長的是哪一根齒？答案不在任何一個領域裡面。被練到的是把一個領域的結構搬去另一個領域用的那件事，也就是這篇前面講了很久的類推，教育心理學把它叫做學習移轉。領域換得越多，腦子裡可以拿來比對的結構就越多，這根齒也就插得越深。這麼一想，我對季度輪替的算法整個變了。它沒有替我長出十幾根淺齒，它只長了一根，而且這一根跟我其他的齒都不一樣，不插在任何一個領域裡面，是長在領域跟領域中間的。少讀一季，它就短一截。

先花幾年多方嘗試，收集的是關於自己的資料。然後停在契合度最高的那一個，判準是你對自己的了解。停下來之後留一隻腳在外面，讓別的領域有機會跟你的本行講上話。這三件事加起來就是跨能。至於勝在哪裡，布爾邏輯當年不只夏農會，電話接線技術也不只他懂，但只有他手上剛好兩樣都有。哪幾樣東西會在你身上碰頭，是你念過的科系、待過的公司、玩過的嗜好決定的。

跨能，然後致勝。所謂致勝，是走到最後，沒有第二個人跟你長得一樣。

常見問題

Q：《跨能致勝》講的「跨能」到底是什麼意思？

跨能指的是刻意保有廣度，先經歷一段多方嘗試的抽樣階段，再停在契合度最高的領域，並且長期保留跟本業不同的另一隻腳。艾波斯坦的主張是，在規則會變的環境裡，這條路的長期成果勝過及早專精。

Q：一萬小時定律是錯的嗎？

不完全錯，但它有適用範圍。書裡指出，一萬小時的原始研究來自高爾夫、西洋棋、樂器演奏這類規則固定、回饋即時的領域，在那裡重複練習確實有效。多數真實工作的規則會變動、回饋會延遲，過度專精在那裡反而會產生「認知壕溝」，也就是經驗老到的專家在規則改變後表現不如新手。

Q：現在轉換領域會不會太晚？

書裡的證據指向相反的方向。馬拉姆德的研究發現，較晚選定專業的蘇格蘭畢業生起薪較低但很快追上，因為他們更清楚自己與工作的契合度。書裡另外提到，五十歲的科技創業者創辦大為轟動公司的機率，比三十歲創業者高出將近一倍，蓬勃成長的新創公司創辦人平均年齡是四十五歲。

Q：培養嗜好對本業真的有幫助嗎？

有條件的有。書裡引的研究顯示，諾貝爾獎得主業餘從事表演的比例是其他科學家的二十二倍，不過這只說明兩件事常常一起出現，沒說明誰造成誰。亞當・格蘭特在《隱性潛能》裡給了更明確的條件，嗜好必須跟工作屬於不同領域才有效果，而且要認真投入到自己會進步的程度。回報有兩種，一種是可以帶進本業的思考素材，一種是繞道加油帶來的動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