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復盤寫作術》：把你的經歷，煉成真正用得出來的能力

你最近三個月，實做的比較多，還是學的比較多？

會抱怨「我學了很多卻沒進步」的人，其實分成兩種完全相反的體質，只是講出來的那句話一模一樣。一種人做很多、記很多，天天在現場打滾，卻一直在同一個問題裡繞，他缺的是外部的理論，處方是引入新知，去上課、讀書、找個懂的人聊。另一種人懂很多框架，講起道理頭頭是道，可是攤開來看，沒有幾件是自己真的跑過一遍、留下紀錄的，他缺的是經驗證據，解決的辦法剛好倒過來，是強迫自己產出。兩種人的自我描述一樣，特效藥卻相反。

這篇的起點是朱騏的《復盤寫作術》。作者當過銀行和軟體業的產品經理、技術寫手，後來離開職場成為一人公司的經營者。這本書談的是怎麼把每天散落的經驗撈回來、整理好，變成你自己拿得出去的東西。

而這篇是寫給上述第二種人的，也包括我自己。

多數人的復盤，從「發生什麼」直接跳到「明天怎麼改」

不過在談怎麼做之前，得先處理一個更前面的關卡，就是多數人覺得復盤是件麻煩事。一聽到復盤就退縮，因為腦中浮現的畫面是一個很嚴肅的儀式。要找一個安靜的週日下午，泡杯咖啡，打開一份空白文件，從頭到尾把這週發生的事回想一遍，寫成一篇有結構的檢討報告。光是想像就累了，於是這件事被排到「等我有空再說」。問題是那個「有空的未來」幾乎不會到來。我們把復盤的門檻設得那麼高，結果就是你永遠在「打算開始復盤」，卻從來沒有真的開始過。

我想，是時候把這個門檻拆掉了。復盤最小的單位，其實就是記錄的那個當下，不必是一場儀式。你在寫下「今天這件事沒做好」的那一秒，思考其實已經發生了。你不需要事後另外空出一段時間來「進行復盤」，因為當你願意把一件事寫下來，你的大腦就已經被迫停下來，看了它一眼。那一眼就是復盤的本體。這件事之所以重要，是因為它把復盤從一個「專案」降級成一個「動作」。專案需要規劃、需要排程、需要決心，動作只需要一個當下。復盤不用搞成每週交一份報告，你只要在事情發生的當下，多花三十秒把它記下來。先別追求一次做得多深，每天做一點點、做得下去才是最重要的。

但門檻拆掉之後，可能又會有下一個問題。就算真的坐下來復盤了，多數人做的還是半套。這裡要引一個很好用的框架，叫 ORID，它把一次完整的反思拆成四道門。第一道是 O，Objective，客觀上發生了什麼。第二道是 R，Reflective，你當下有什麼感覺。第三道是 I，Interpretive，為什麼這件事對你重要。第四道是 D，Decisional，那下一步怎麼辦。

你觀察一下自己平常怎麼復盤。多數人是這樣的，今天發生了什麼（O），好，那明天我要怎麼改（D）。中間的 R 和 I 直接跳過去。從第一道門一步就跨到第四道門，看起來很有效率，其實把最重要的兩道門關在外面了。

R 和 I 才是思考真正發生的地方。R 逼你不要逃避自己的感受，承認這件事讓你不爽、讓你焦慮，或是讓你莫名有成就感。I 更關鍵，它逼你問自己「為什麼我會在意這件事」。一個沒有經過 R 和 I 的復盤，只會停在字面上，今天怎樣、明天改進，講完就忘了，不會內化成任何東西。

如果時間不夠，只能跑其中一道門，我會選 I，Interpretive。仔細觀察，你會發現四道門裡面，只有 I 的答案可以脫離那件事單獨活下來。O 是那一次的事實，R 是那一次的感受，D 是那一次的下一步，它們全部綁定在那個事件上，事件過了就沒用了。只有 I 的答案，「為什麼這件事對我重要」，可以變成一則跨情境的想法，下次遇到別的事時或許還用得上。

復盤是一座向上聚合的階梯

拆完單次復盤怎麼做，還有一個更大的誤解要處理。多數人把每日、每週、每月、每季、每年復盤，當成五個可以隨便挑的選項，今天想到就做個週回顧，哪天有興致再做個年度總結，彼此之間沒什麼關係。

我讀《復盤寫作術》之前，也是這樣想的。後來才發現這五層其實是一條單向往上長的階梯，每一層的原料，都是下面那一層的成品。週復盤的第一個動作，是把這週七天的每日紀錄掃過一遍。月復盤的第一個動作，是把這個月四週的每週紀錄掃過一遍。季復盤是從三個月的月紀錄裡，挑出三到五件真正高影響力的事。年度復盤則是攤開四份季度紀錄，挑出幾個印象最深、最想記住的決定。少了中間任何一層，上面那一層就沒有原料可以聚合。你沒有天天記，週回顧就只能憑印象瞎掰；你沒有做季度收尾，年度總結就變成一場感性的空話。

這個角度對我來說是全新的，我之前從來沒有這樣系統性地想過復盤。它讓我看懂一件事。復盤的價值，藏在低層的產物能不能被高層應用。你單次做得再深，那些日紀錄沒被週、月回頭取用，就只是躺在那裡。一堆再也沒被回頭看過的每日紀錄，等於沒寫。

順著這個框架去檢查自己，會很有收穫。你可以問自己，我這座階梯是斷在哪一層。就我觀察，個人的這條線最常斷在兩個地方。一個是「日」，根本沒有天天記的習慣，地基是空的。另一個是「季」，很多人有零星的日紀錄和週回顧，卻從來沒有做過一次真正的季度個人盤點，於是那些週紀錄往上就被切斷了，永遠聚合不成更高層的洞察。

還有一件要特別提醒的。事業的復盤和個人的復盤，是兩條不同的階梯，不要用同一套。你很認真在復盤你的專案進度、你的內容成效、你的工作流程，這些都是事業那條線。它們不會自動幫你復盤「你這個人」，你的狀態、你的能量、你在意什麼、你又逃避了什麼。個人這條階梯得你自己另外搭。

能外包的層，交給工具；人只做工具做不了的

到這裡你可能已經有點累了。四道門、五層階梯，聽起來又是一套要花很多力氣維護的系統。這正是我最想聊的一段，因為我們活在一個可以把力氣花在刀口上的時代。

回頭看剛剛那四道門。裡面最花力氣的，很可能是第一道，客觀回想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。你要把一整天的片段從記憶裡撈出來、排好順序，光這一步就足以讓人放棄。而這一步，剛好是最能交給工具的一步。

我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。我每天大量跟 AI 協作，AI 會幫我記下當天的工作紀錄，我叫它 daily memory。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，這份紀錄根本就是我的行事曆，那個「今天客觀發生了什麼」的紀錄，早就自動生成好躺在那裡了。我根本不需要自己憑空回想。第一道門，機器幫我搞定了。

順著這個想法，可以對每一道門都問一句「這一層能不能外包」。客觀事實那層，能，交給行事曆、daily memory、AI 的對話紀錄。情緒那層，不能，只有你自己知道那件事讓你有什麼感覺，機器猜不到。詮釋那層，更不能，「為什麼這件事對我重要」是你的品味、你的價值觀決定的，這東西沒辦法外包。下一步那層，可以外包一部分，AI 能給你一排選項，但選哪一個是你的事。

判斷一層該不該交給機器，其實只要問一個標準，這一步需不需要動用到我的生命經驗。需要，就絕不外包。這樣一來，那套聽起來很累的系統就簡單了一大半。你把能外包的層外包乾淨，省下來的所有力氣，全部放在機器做不了的那兩層上面。用一句很 AI 的句子來形容：「這麼做不叫偷懶，你只是把最寶貴的注意力，留給只有你做得到的事。」

把無解的處境，翻譯成有解的技能缺口

前面講了怎麼做、怎麼省力，但你可能還是想問，我為什麼要為這件事花心思。這一段是我覺得整個復盤最值得的地方。復盤最有價值、也最難被 AI 取代的一個功能，是它能把一個看起來無解的處境，翻譯成一個有解的技能缺口。

同一件事，有兩種說法。「我就是個比較沒自信的人」，這是一種性格式的歸因，聽起來很無解，好像只能認命。可是換個說法，「我在會議上發言常常會忘詞」，這是技能式的歸因，它馬上就有解了。一個有經驗的前輩隨口一句「你發言前先把三個關鍵字寫在手心」，問題可能就解決了大半。這兩句話講的是同一個處境，同一個當下的你，可是前一句讓你停在原地怪自己，後一句直接給了你下一步的方向。

復盤就是那台翻譯機，它有兩條路。一條是慢慢累積的自我紀錄，你事後回看那些日紀錄，才會發現原來那個讓你難受了很久的卡點，本質上是個可以練的技能。另一條是當場的，遇到問題的第一時間，先假設「這會不會是我缺了某個技能」，然後順著這個假設直接問下去，問人、問書、問 AI。

這裡有個心態上的預設值我覺得很受用。並不是所有問題都是技能問題，有些真的是資源、關係或運氣，這我承認。但把「這是個技能缺口」當成你的預設起點，試過之後不行再排除，會比一開始就認定「這無解」好太多。原因很簡單，預設有解會讓你去行動，預設無解會讓你認命，而行動本身就會帶你走出一部分的困局。

我的想法

文章開頭那組分流，其實是我自己想出來的，書裡沒有這樣寫。朱騏談的是一種病因，做很多卻困在細谷功說的「未知的未知」，也就是你連自己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，所以他的解方是去補外部的新知。但我讀的時候一直覺得哪裡不對勁，因為我剛好是另外那一型。同一句「我學了很多卻沒進步」，在我身上的病因完全相反，於是我把它拆解成兩種，一種叫經驗過剩型，一種叫新知過剩型。

我算是蠻典型的新知過剩型。長期追蹤的幾個人物、每天進來的國際情報、還有幾十個 podcast 排隊等我聽，這些每天把新東西倒進來，量大到我永遠消化不完。可是我把學到的東西實際跑一遍、留下一筆內部紀錄的次數，少得可憐。更難堪的是，我很長一段時間都拿錯的藥在治自己。每次覺得卡住、覺得沒進步，我的直覺反應都是再去學更多、再去找一個更好的框架。我的問題明明是輸入太多，卻還一直往嘴裡塞更多東西。所以這整篇談復盤，我最想說服的人其實是我自己。

那該從哪裡起步。朱騏在《復盤寫作術》裡分享過他自己花十年、把復盤習慣從零養到一的三個階段，還用打 RPG 升級來比喻。開始那一階只求每天記一個表情符號，先把動作養成，不管品質；維持那一階加進幾個固定的提問，比方今天那件有情緒的事是什麼情緒、為什麼讓我在意，讓復盤從「有記」長到「有想」；精進那一階，才把這些零件拼成一套只屬於自己的流程。這個階梯式的設計我覺得非常適合我這種人，因為新知過剩型最容易死在第一天就想做到完美，結果一次都跑不起來。

回到開頭那個問題，你是做得多、還是學得多，現在你大概也知道自己站在這條階梯的第幾階了。但不管你現在在第幾階都可以，這件事沒有進度表，也沒有人在後面追你。復盤不必做得漂亮，它只是你跟自己安靜地對了一次帳。你今天過得好不好，你在意的那件事後來怎麼了，這些答案不必給任何人看。能天天問自己這幾句，本身就已經很夠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