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正確犯錯》:把失敗分成三種,你才知道哪一種值得追求
2026 Jul 22 學習力
1777 年出生的芭貝妮可(Barbe-Nicole Clicquot),後來人稱凱歌夫人,27 歲那年突然守寡。在那個女人連家裡財務都不能決定的年代,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回去安靜地帶小孩。她卻接手了先生留下、瀕臨破產的香檳生意。接下來十幾年,她碰上的事情幾乎沒有一樣是順的。拿破崙的戰爭讓港口說封就封,一整批五萬多瓶的酒在荷蘭阿姆斯特丹的高溫狀況下壞掉,葡萄藤在連續乾旱的夏天枯死,派去俄國開市場的業務員回報「我們完全誤判了」。六年下來,生意一無所獲。
可是她最後卻建起了一個香檳帝國。她發明了一種讓氣泡酒變清澈的酒架,把香檳從鄉下的手工作坊,變成賣進沙皇宮廷的國際生意。今天我們喝的凱歌香檳,就是她的名字。
我讀艾美.艾德蒙森(Amy C. Edmondson)的《正確犯錯》,讀到她用凱歌夫人開場,心裡浮出一個問題。同樣是連環失敗,為什麼有些人馬上被打垮,有些人卻能一路撐到開花?艾德蒙森的答案不是「她比較堅強」這種空話。她認為凱歌夫人身上有一種大多數人沒有的能力,就是分辨失敗的能力。她好像天生就知道,哪一種失敗該止血、哪一種該預防、哪一種其實該去追求。
我們大多數人剛好相反。我們把所有失敗都當成同一種東西在處理。事情搞砸了,我們要嘛整個人陷進去自責,覺得自己很糟,要嘛反過來替自己找一堆藉口,說都是別人和環境的錯。這兩種反應看起來相反,其實是同一個問題,就是沒有先搞清楚,這到底是哪一種失敗。
「失敗不是一團該逃避的壞事,它有三種,每一種該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回應」這就是整本書我最想帶走的重要概念。以下就讓我們分為三個段落,一一討論該如何面對不同種的失敗。
重點一:基本型失敗,靠系統設計來預防
第一種叫基本型失敗。它的特徵很單純,發生在你已經知道怎麼做的領域,通常只有一個原因,而且事後看都是「早就知道會這樣」。寄錯收件人、開車時低頭滑一下手機、報告忘了存檔、出門忘記關瓦斯,這些都是。
面對這種失敗,大部分人的直覺解法是「下次要更小心一點」。艾德蒙森在書裡花了不少力氣,就是要打掉這個直覺。真正會出這種包的,往往是那些做過幾百次、熟到不能再熟的人,因為熟了之後動作就自動化了,自動到根本沒有真的停下來想。當你叫一個已經很專業的人「更專心」,等於什麼都沒說。
她給的方向是把力氣從「人」搬到「系統」。光提醒自己不要忘記,效果很有限,比較可靠的是把環境設計成想忘也忘不了。這就是所謂的防錯設計。手機轉帳時多一道確認金額的關卡,重要信件送出前跳一個「你確定要寄給這個人嗎」的提醒,生活中的案例處處可見。這些設計不要求你變成一個更完美的人,它們只是讓你在恍神的那一秒,也不至於釀成大禍。
我自己覺得這一段最值得記住的一句話,就是能穩定擋住基本型失敗的,是設計,不是意志力。每天罵自己怎麼又忘了,其實沒什麼用,花十分鐘想一個機制,讓那件事下次自己不會漏掉,才是最有效的。
重點二:複雜型失敗,一堆小事剛好排成一條線
第二種叫複雜型失敗。它同樣發生在你其實很熟悉的領域,但卻是由好幾個原因疊在一起造成的,中間常常還夾著一兩個你控制不了的外部因素。而且它幾乎都有預兆,只是那些預兆在當下看起來都太小、太不重要,被一個一個放過了。
書裡最完整的一個案例,是波音 737 MAX 的兩起空難。這件事的因果鏈拉了十幾年。1997 年波音併購了麥道公司,公司高層從工程師背景換成財務背景,總部還搬離了工程師所在的城市,「安全至上」的文化被「成本至上」慢慢稀釋。2010 年,對手空巴推出新機型帶來競爭壓力,波音倉促改裝、開發了一套叫 MCAS 的系統,為了替客戶省下模擬機訓練的錢,刻意沒把這套系統寫進機師手冊。這些決定,任何一個單獨拿出來看都不算致命,但它們剛好全部排成一條線,最後兩起空難奪走 346 條人命。事發後有人翻出波音工程師之間的內部信,其中一句寫著「你會讓你的家人搭這台飛機嗎?我不會。」預兆一直都在,只是沒有人把它們串起來看。
複雜型失敗最麻煩的地方,是你很難完全避免它。因為只要系統夠複雜、環節夠多,意外就是遲早會發生。因此艾德蒙森的建議不是「想辦法讓它永遠不發生」,這不切實際,她要我們做的是預測它、盡量提早攔住它、把傷害壓到最小。這裡最該把握的,是那段「補救的時機」。從你第一次感覺到不對勁,到災難真正發生,中間有一段窗口,那是你唯一能出手的時間。哥倫比亞號太空梭失事前,NASA 的工程師其實察覺到可疑的畫面,想深入調查卻被管理層擋下,15 天後太空梭解體。那個「怪怪的直覺」,就是預兆。
我從複雜型失敗學到的,是換一種眼光看自己那些說不上來的不安。以前我會把「總覺得哪裡怪怪的」當成雜訊,刻意把這樣的感覺壓抑著,繼續往前衝。現在我傾向把它當成一種提醒,一個提醒我補救時機正在流逝的訊號。我會停下來多思考一下,如果沒事當然很好,我沒什麼損失;假如多檢查一下發現的確有些不尋常的地方,那我就趁那扇窗口還開著,把一個原本會愈滾愈大的麻煩提早擋了下來,這一停就停得很值得。
重點三:智慧型失敗,唯一你該去追求「更多」的失敗
前面兩種失敗,一種要預防,一種要攔截,聽起來失敗好像全都是要閃的東西。但第三種完全不一樣,它是這整本書真正的核心,也是唯一一種艾德蒙森要你去追求更多的失敗。她叫它智慧型失敗。
一個失敗要稱得上「智慧型」,要同時滿足四個條件。第一,它發生在一個你不熟的新領域。第二,你當下有理由相信這件事有機會達成某個值得的目標。第三,它是有假設、依你現有的知識判斷是可行的,不是瞎猜。第四,規模盡可能小,但小到還是能讓你學到有價值的東西。反過來說,那種功課沒做足就衝出去的,不叫智慧型失敗,那叫輕率。智慧型失敗是一場設計過的實驗。
書裡有個很棒的例子,是 3M 的便利貼。一位叫席佛(Spencer Silver)的研究員做出了一款「失敗」的黏著劑,黏性不夠強,黏上去又能輕鬆撕下來,這在當時看起來根本沒用,差點被丟在架上。多年後,他的同事弗萊(Art Fry)在教會唱詩時被書籤一直掉出來困擾,忽然想起這款「失敗」的黏膠,才把它變成了便利貼。這個故事漂亮的地方,是它同時示範了兩件事。一個小小的、看似無用的智慧型失敗,可能在很久以後才長出價值。而它之所以能長出來,是因為 3M 給了工程師自由探索的時間、還有跨部門分享的場合,讓一個人的失敗有機會被另一個人看見、接起來。
那為什麼我們該追求更多這種失敗?艾德蒙森提到,沒有智慧型失敗,往往代表你根本沒在往新的領域伸展。書裡有個畫面我很喜歡,Google X 實驗室的負責人泰勒(Astro Teller)說,如果哪天真的需要裁員,他會先裁那些從來沒失敗過的人。因為在一個要做創新的地方,一個從不失敗的人,通常代表他一直待在安全區裡,什麼險都沒冒。沒有失敗不是好消息,很可能是你停止成長的訊號。
你手上有多少事,其實是「安全牌」
講到這裡,就得談整本書我覺得最實用的一個區分,我把它叫做「安全牌」。它幫你看清自己到底是在冒險,還是只是在求穩。所謂打安全牌,是你選了一條你大致知道會怎樣、不太會出糗、但做完也學不到什麼意外東西的做法。它待在你的舒適區裡,沒有真正的假設在被檢驗。
用寫作來說,安全牌就是永遠挑你已經很熟的題目、用你知道有效的老套路,你大概知道寫出來會是什麼樣子,不會失敗,但也不會長出新東西。相對的,智慧型失敗版本是去試一個你沒把握的新形式或新主題,心裡帶著一個明確的假設,比如「這樣的開頭會讓沒看過我的人願意停下來」,然後把它縮到很小的規模發出去,就算沒反應,你也會學到一件原本不知道的事。學語言也一樣,安全牌是反覆練你已經會的那幾句,練起來很有成就感,智慧型失敗是硬著頭皮去跟母語者對話,結結巴巴、被糾正,但每一次卡住都在告訴你下一步要補哪裡。工作上更明顯,只接你有十足把握的任務是安全牌,主動去碰一個你沒做過、可能搞砸的專案才是伸展。
安全牌本身沒有錯。人本來就需要大量的安全牌,來維持生活穩定地運轉,不可能每件事都是實驗。真正的問題出在,當你停下來盤點,發現自己最近做的每一件事全是安全牌,那就是一個訊號,代表你可能已經在舒適區裡待太久,一直在輸入,卻沒有在冒險輸出。
要看見這件事,得先跨過一關,就是我們老生常談的「自我覺察」。艾德蒙森花了一整章談它,因為前面講的所有分類,都不會自動發生。你得先能覺察到「我現在是在打安全牌,還是在做一個真正的實驗」,才有辦法選。這也是為什麼智慧型失敗聽起來簡單、做起來難。知道自己該多冒險,這誰都懂,難的是願意誠實看見、承認自己其實一直在逃避冒險。
書裡教你怎麼判斷、怎麼欣賞智慧型失敗,但沒有明講你該怎麼在忙碌的日子裡持續做到。所以我給自己一個很簡單的習慣,每隔一陣子就盤點一次,看看手上有沒有哪件事是當成安全牌在跑、其實可以加個假設變成一場小實驗。如果一件都找不到,我不會硬塞新東西進本來就很滿的行程,只會挑一件本來就要做的事,幫它加上假設、縮小規模。你不用多做一件事,只是換個方式做原本那件事。
我的想法
艾德蒙森在書的最後說,失敗其實是一種禮物。她講的禮物有兩層。一是失敗會照見你哪些能力還不夠,二是失敗會讓你看見自己真正熱愛的是什麼。她舉自己大學微積分被當的例子,說那次失敗逼她問自己,什麼是我真心喜歡的、什麼只是為了取悅別人才做的。這個說法偏向認知,是關於「看清楚」。
我認同失敗是禮物,但我自己領到的那份禮物,跟她的不太一樣。我的禮物是「珍惜時間」。
我人生到目前為止,最空白的一段時光,是高中到大學那七八年。從小我就自以為特別,覺得以後肯定要成就一番大事。國小、國中靠著一點小聰明,書讀得還算不錯,國中最後幾次模擬考,看起來都能考上前面的學校,但我卻在真正的大考連續兩次滑鐵盧。雖然最後還是進了別人口中不錯的高中,但我從此自暴自棄,在課業上完全放棄了自己。這份消極一路延續到大學,一樣渾渾噩噩地玩了四年,玩到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幹嘛。畢業前我本想考個研究所洗白學歷,但在我根本沒有熱情的狀態下完全讀不進去,最後作罷,直接去當兵。當兵時我曾覺得,人生大概不可能更慘了。
後來因為當替代役的因緣際會,我被分配到機場,牽起了我和航空業的緣分,也重新點燃小時候想開飛機的夢。我給自己一年,跑去澳洲練英文、認識不同國家的人和文化。回台灣後進了一間航空公司,開始準備考機師,一切看似順利,連多益都考到了高標,身體卻開始出現警訊,提醒我不適合輪班,偏偏機師是完全要輪班的工作。那個夢,只好放下。也是在航空公司這段時間,我的心態成熟了很多,重新拾起小時候愛讀書的嗜好,商管書越讀越多,心裡慢慢種下了創業的種子。
如果照艾德蒙森那套「智慧型失敗」的標準去看那七八年,其實有點尷尬,因為它根本算不上什麼有價值的失敗。它沒有假設、沒有在探索、也沒有學到什麼,它就是一段白白流掉的時光。所以我一直不太願意把它叫做「失敗」,我覺得它頂多是一段空白。很可惜,七八年可以做好多事,我卻這樣讓它溜走了(好險還是交了幾個一輩子的好朋友)。
但奇妙的是,正是這段空白,讓我到今天特別珍惜時間。這裡我要很小心地講清楚一件事,免得把話講成一碗雞湯。真正給我禮物的,不是那段空白本身。空白就是空白,它不會自己孕育出任何東西,一段零假設、零學習的浪費,本來就只該止血,不值得歌頌。真正有價值的,是後來我「決定要珍惜時間」這個動作。是我某一刻的覺醒,回頭賦予了那段空白意義,不是那段空白餵養了我的覺醒。順序不能倒過來。
我之所以要把這一點講得這麼囉唆,是因為有許多「我浪費了很多年,結果反而成就了現在的我」這種故事,聽起來很勵志,其實更可能是倖存者偏差。那些沒能從空白裡爬出來的人,不會有機會上台講他們的故事。所以我不想把我的空白當成一種方法賣給你,好像只要你也荒廢個幾年就會開竅。我想講的是另一件事,一個人有能力,把一段非計畫、白白浪費掉的空白,事後重新煉成燃料。這是一種重構的能力,不是空白本身的功勞。
把這件事和整本書接起來,我發現它其實很一致。失敗有三種,你要先學會分辨、用對的方式回應。而在所有回應裡,最難、也最需要智慧的那一種,是面對自己。承認自己犯了錯需要智慧,把一段浪費掉的時光重新看成起點,同樣需要智慧。艾德蒙森在書的結尾引了一句禱文裡的話,「賜我明辨的智慧」,我讀到的時候馬上畫上重點。從失敗中學習成長這件事,說到底沒有標準答案,也不是一套背起來就能用的公式,它是一種要靠判斷和經驗慢慢養出來的分辨力。而這三種失敗,不管你怎麼分辨、怎麼回應,最後都會繞回同一件事,面對你自己。
那也是整件事最難的地方。但奇怪的是,一旦你願意去面對,它同時也是最讓人鬆一口氣的地方。因為你終於不用再費力假裝自己不會犯錯,也不用再把每次的失敗都推給別人,你可以只是一個會犯錯、然後從中學習的普通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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