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打造第二大腦》：AI 都會存筆記了，它還剩下什麼

一個查不出原因的喉嚨痛，長成一套筆記系統

本書作者 Tiago Forte 大三那年春天開始喉嚨痛。他以為是感冒的前兆，去看了醫師卻查不出原因，接下來幾個月他看了幾位更專門的醫生，結論都一樣，你沒病。

但幾個月之後它嚴重到說話、吞嚥、大笑都有困難，做遍所有檢驗與掃描還是沒有答案，最後只能靠強效抗癲癇藥物換一點暫時的緩解。那種藥讓他身體各處逐漸失去感覺，還帶來嚴重的短期失憶。他當時二十四歲，旅行、閱讀、跟親人相處的記憶一段一段從腦子裡被抹掉，像是沒發生過。有一天他在診所候診，決定不再把時間耗在醫院之間，拿出記事本開始用自己的話寫下病況，哪些療法有幫助、哪些沒有。寫著寫著他站起來走向櫃檯，要求調閱自己的完整病歷，厚達數百頁。他把每一頁掃描成可以搜尋、可以加註解的數位檔，把自己當成自身健康的專案管理師。資訊集中到一處之後，模式開始浮現，他跟醫生一起找可能的問題，也慢慢看懂了藥物為何帶來副作用。疼痛沒有馬上消失，但漸漸變得可以處理。

這套筆記後來跟著他換了好幾個場景。2008 年金融危機之後他跑去烏克蘭東部鄉間教了兩年英語，回美國進了舊金山灣區一家顧問公司當分析師，每天幾百封 email，他成了同事來找檔案、來確認客戶三週前說過什麼話的那個人。午餐閒聊變成讀書會，讀書會變成工作坊，2017 年初開成一門線上課，名字就叫打造第二大腦，後來才有了這本書。

CODE，從五小時到十五分鐘

這套系統的骨架是四個字母，CODE。
獲取（Capture）只留會引發共鳴的東西，不是看到什麼都存。
組織（Organize）依可操作性而不是主題分類，也就是他最有名的那套 PARA，專案、領域、資源、檔案庫。
萃取（Distill）把一則筆記層層壓縮，壓到未來的你花幾秒鐘就能用，他要你把未來的自己想像成一個沒耐性的忙碌客戶，筆記得推銷給他才有人讀。
表達（Express）把它變成真的交出去的東西。

這四個字母跑起來是什麼樣子，書裡那位牧師的做法剛好就是一套完整的 CODE。科羅拉多州的派屈克，工作之一是設計追思禮拜。他用手機的語音轉文字，把家屬緬懷故人的每一句話都錄下來，連同訃聞、照片和相關文件，全部放進那一場禮拜的專案資料夾。過去他要花 5 到 7 個小時聽完訪談再從裡面挑出要點，現在 15 分鐘就做得完。錄下來是獲取，收進同一個資料夾是組織，挑出要點是萃取，把這些片段設計成一場禮拜是表達。他自己說最大的改變在別的地方。坐下來聽家屬講話的時候，腦袋終於不用一邊聽一邊記，因為它知道每一句話都被錄下來了。

四步裡面最花工的是萃取，Tiago 給了一套具體做法，累進式摘要法。同一則筆記分四層，一層比一層薄。第一層是你原封不動剪下來的原文，第二層把裡面最重要的句子改成粗體，第三層再從粗體裡挑一兩句畫上螢光，第四層才是用你自己的話寫的一小段摘要。重點在比例，他抓每一層不超過上一層的一到兩成。從一本書摘了五百字，粗體不能超過一百字，螢光不能超過二十字。很多人畫重點是整頁都黃的，那等於沒畫，下次還是得從頭讀一遍。

分層還有一個好處，不同狀態可以做不同的事。剪下原文不用動腦，晚上很累也有辦法做到；挑粗體要一點判斷力；寫摘要最耗神，留給狀態好的時候。

表達那一步他也不要你每次從頭來。做過的簡報、寫過的會議記錄、查過的資料，他把這些半成品叫做中間產物，下次遇到類似的題目直接拿出來接，不用重新生一次。

這四步說到底是兩個動作，前兩步往外擴，後兩步往內收，就是設計思考裡的擴散與聚合。

共鳴，全書唯一的篩選器

那什麼東西該存進第二大腦？共鳴。

Tiago 刻意不給檢查表，理由是那會耗掉你本來要留給加工的腦力。他要你憑身體反應判斷，讀到某一句話眼睛睜大、心跳漏一拍，那就是共鳴，存下來就對了。

他有給四個輔助準則，啟發、有用、切身、意外。我覺得切身跟意外最耐用。別人讀得到同一本書、上得了同一堂課，但讀不到你昨天那場搞砸的對話。

不過讀到後面，我發現書裡有一點矛盾。他說會引發共鳴的想法，其實映照出你內在已經形成的念頭，外來的想法像一面鏡子。可是他又說要存下意想不到的、跟你既有看法衝突的東西。鏡子照不出意想不到。這兩句話放在一起，共鳴就分不出「我早就同意」跟「我的預期剛剛被打破」，而這兩種情況的生理反應幾乎一樣。

那到底該怎麼判斷。書裡還有另一個工具，剛好也是我一直在使用的，我自己覺得比共鳴好用得多，那就是費曼的十二道最愛的難題。

理查·費曼（Richard Feynman）是 1965 年的諾貝爾物理獎得主，興趣雜到會打邦哥鼓。他的方法是心裡永遠放著十二個沒有答案的問題，平常讓它們睡著，每次讀到新東西、聽到新的解題方法，就拿出來對照一次，看有沒有哪一道被推進了。他說這樣每隔一段時間總會中一次，然後大家就會說他是天才。

有一次他在學生餐廳看到有人把餐盤拋到空中，盤子邊緣印著校徽，他因此看得出旋轉跟擺動不同步。回去一算，旋轉率跟擺動率是二比一。別人問他這有什麼用，他說沒什麼重要性，但這不是很有趣嗎。那組方程式後來幫助他得到了諾貝爾獎。

用在存東西上，順序剛好倒過來。你不必等身體先有反應才決定存不存，先想清楚自己在意的是哪十二件事，把網子灑出去，生活裡對得上的東西自然會被撈進來。

PARA，按可操作性排序的四個資料夾

PARA 是四個資料夾的縮寫，專案（Projects）、領域（Areas）、資源（Resources）、檔案庫（Archives），按可操作性排序。專案排第一，那是有終點的事，做完一份提案、規劃一趟旅行都算。領域第二，沒有終點但要長期維持的責任，健康、財務、你帶的那個部門。資源第三，你有興趣但現在沒在用的主題。剩下的進檔案庫。Tiago 拿廚房比喻這個排序，專案是爐子上正在煮的那鍋，領域是冷藏室，你一天要開好幾次，資源是儲藏室，東西都在但不在你的視線裡，檔案庫是冷凍櫃，要用之前得先退冰。食材放哪裡不是看它是什麼，是看你多快會用到它。

同一份東西會在四層之間搬家。上教練課的筆記放在專案，課上完你當上主管要帶人，它搬進領域；離職之後還有興趣但沒在做，退到資源；完全不碰了，進檔案庫。所以照主題分類會失效，主題不會變，可操作性天天在變。

每次存東西時想一下，這東西最能推進我手上哪一個專案，答不出來的就往後放一層。Tiago 說完結的專案是這套系統的氧氣，做完了材料就往後退，位置空出來給下一件事。

這本書真正的主張很簡單，不要用腦袋記東西，腦袋要拿來想事情。CODE 管流程，從存下來到交出去；PARA 管位置，東西該擺在離手多近的地方。而 Tiago 給的驗收標準只有一個，有沒有東西真的被交出去。存了多少不算數，畫滿重點也不算數，作品才算。

我的想法：AI 時代下的第二大腦

2023 年初，Tiago 把《打造第二大腦》這門課停掉了。

那時候他已經教了六年、六千名學生，這本書也早就是知識管理領域中的巨作。停課的理由是 ChatGPT 發布之後，他認為自己建立起來的寫作、原則、方法跟事業有很大一部分突然過時了，沒辦法問心無愧地繼續教同一套東西。接下來三年他一頭栽進 AI，課停著沒開。中文世界討論這本書的人很多，我幾乎沒看過有人提這件事，大家還是在講 CODE 跟 PARA。他為什麼停，書裡其實有跡可循。他引過普林斯頓的研究，說詮釋資訊比傳達資訊更難被自動化；也用過麥可·博藍尼（Michael Polanyi）的博藍尼悖論，說我們懂的比能說出來的多，所以內隱知識沒辦法寫成程式。兩次判斷，兩次都落在 AI 做不到什麼上面，但兩次都被 AI 推翻了。

2026 年他回來了。他點名 2 月 5 日是轉折點，那天之後的模型能讀檔案、能用工具、能真的在你的電腦上動手。

他換了問題。舊問題是怎麼把知識存下來、之後找得回來；他現在問的是你有沒有能力在對的時間，把對的資訊餵給它。他給這件事取了名字，個人脈絡管理（Personal Context Management）。這裡的脈絡指的是關於你的一切，你手上在推什麼、你的檔案裡有什麼、你怎麼下判斷。做法叫最小可用脈絡，因為模型一次讀得進去的量有限，你不可能把整個數位世界倒給它，所以你要有辦法精準指向這件事需要的那一包。課也重開了，叫 The AI Second Brain。

那一包剛好就是 PARA 的資料夾，所以 PARA 不但沒有過時，他認為它變得更關鍵。他做過一個實驗，讓檔案堆了一個月，最後 222 個東西散在桌面跟下載資料夾，手動歸檔花了 36 分鐘，平均一個檔案 9.7 秒。他的結論是省下的時間根本不是重點，重點是分類過的資料夾就是一包一包預先組好的脈絡。要 AI 幫你寫提案，指向那個專案資料夾就好，不用讓它在十幾個平台之間亂找。搜尋只能幫你找到某一個檔案，找不到一整包。

但這一整套解決的是怎麼餵，該餵什麼還是得你自己判斷。資訊早就不稀缺了，稀缺的還是判斷。

三個不能交給 AI 的地方

判斷落在三個地方，這三個 AI 目前都還做不到。

第一個是決定什麼值得存。你可以問「這個東西我原本就同意嗎？」同意的，那多半是為了記憶，可能是早就知道的事，存它是為了以後能回來複習一次。這一類在 2026 年可以少存很多，因為隨時查得到。不同意的，或是讓你眼睛一亮的新想法、相反的意見，是真正值得記錄下來的。但存起來還不夠，還要去測試，或找出人討論、跟自己原本的看法對照。而且要存這些「碰撞」的過程，不要只存碰撞完的結論。結論會被別人講過，過程不會。就像是數學公式的證明，大多數人知道結果是什麼，但推導的過程不一定每個人都做得出來，那些「過程」才是你真正擁有的價值所在。

同一把尺也決定了什麼該刪。Tiago 的答案是歸檔，移到檔案庫，離開視線但不是真的刪掉。在他寫書的 2022 年這夠用，存了垃圾，懲罰是你自己找不到東西。現在不一樣了，那些東西會被餵給 AI，AI 再拿它來回答你，懲罰變成你的判斷可能被污染，而且你不一定會知道。

第二個是慢燃。書裡講的是把還沒成形的東西放著，讓它跟你後來讀到的、遇到的、想到的慢慢接上，幾個月甚至幾年之後才長成一個完整的想法。它的成本是時間，而時間沒辦法壓縮，必須有耐心地打磨，豎一支天線，在生活中慢慢收集足夠的相關資訊、知識，把自己的一套觀點建立起來。這一路上所有的累積，都得靠你的判斷。

第三個是親手做過一遍。心理學上有個發現叫生成效應，自己動手生出來的東西記得比讀來的牢。這件事現在很尷尬，因為 AI 可以把一萬字壓成三百字，壓得可能比你自己寫的還好。但你的腦沒有走過那趟壓縮，那三百字對你來說只是別人的摘要，跟你在網路上隨手看到的沒有兩樣。好處的收件人應該是你的腦，不是你的產出。

這趟最難的是收尾。Tiago 說擴散容易、聚合難，好奇心愈強、興趣愈多元、品質要求愈高，要把一堆材料收成一個成品就愈痛苦，所以開始一件事的人很多，把它收成作品的人少。這個聚合的過程長什麼樣子，畢卡索剛好一步步攤開給你看。

他 1945 到 1946 年做的《公牛》石版畫系列，從一頭有體積、有肌肉、有陰影的公牛開始，一張接一張減下去，十一張之後只剩幾條線。我在意的是方向。畢卡索不可能從最後那幾條線開始畫。那幾條線之所以還認得出是一頭公牛，是因為前面那十張已經把體積、重量、肌肉的走向全部建立過一次，他知道自己拿掉的是什麼，也知道拿掉之後還剩什麼撐著。換一個沒畫過前面十張的人來畫最後那一張，畫出來會是一頭四不像的動物，他不知道哪幾條線是承重牆。AI 濃縮一份別人已經完成的東西，跟你親手把自己堆起來的細節一層層拿掉，是兩回事。取捨會改變做取捨的那個人，壓縮不會。

我挑了四張排在一起看。state III 還是一頭有份量的動物，塊面跟陰影都在，你感覺得到牠的重量。到了 state IV，身體出現分割線，被切成一塊一塊，但還是一頭寫實的牛。state VII 的明暗大量退掉，剩下幾條粗線劃出來的區塊。到了 state XI，量感全部消失，只剩輪廓跟幾條交代結構的線。四張並排，你會發現每一樣被拿掉的東西，都是前面那幾張辛苦畫上去的。

畢卡索敢減到剩幾條線，靠的是前面累積的品味。這也是三個判斷共通的地方，每一個都得你自己來。決定存什麼要你下判斷，慢燃要你慢慢累積，最後那一步要你親手做過一遍。方法可以外包，但這三個不行。

能外包的那一半，AI 做得比你我想的都還好。我很同意 Tiago 現在走的方向，第二大腦到了今天多出一個以前沒有的用途，當你隨身的脈絡庫。你在忙什麼、檔案裡有什麼、你怎麼下判斷，這些平常整理好了，就能在對的時候整包餵給 AI，讓它站在你的處境上幫你做事，不會只回你一段誰都查得到的答案。餵得準不準，看的就是你平常有沒有把脈絡養好，所以整理這件事沒被 AI 淘汰，反而更值錢，這是第二大腦到了今天最實在的新工作。

不過說到底，機器再會顧這個外部的腦，你那顆內建的腦還是得自己養。決定什麼值得存、什麼值得放著慢慢燒、什麼非得自己動手，這三件事定義了你的第二大腦長什麼樣子。但光決定它的樣子還不夠，收進去的東西得有一部分真的長進你那顆從出生就在用的第一大腦。第二大腦堆得再滿，第一大腦沒跟著變強，那些資料對你來說仍然是別人的，因為你沒親身走過，人沒有真的「在場」。

AI 會把第二大腦顧得愈來愈好。第一大腦要不要跟上，只有你自己說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