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生的五種財富》：凌晨一點還在工作的我，開始寫下自己的「足夠」

擁有一支 iPhone，就足夠了嗎？

我從來沒看過、也沒聽過《癲瘋總動員》（Cool Runnings）這部電影，但書裡引用了電影裡的一句台詞，讓我思考了很久（這絕對不是 AI 產文，我是真的思考了很久）。那是約翰．坎迪（John Candy）飾演的雪橇隊教練，對隊上明星選手說的話，「金牌是一個很棒的東西，但如果沒有它你嫌不夠，有了它也永遠不夠。」

這句話讓我想起高中的時候。那時正值 iPod 盛行，第一代 iPhone 也剛推出，我看著拿 iPhone 的同學，心裡一直在想，要是我也能有一支 iPhone，那就足夠了。後來上了大學，我終於擁有第一支屬於自己的 iPhone，結果那種滿足感，很快就消失了。書裡把這叫做快樂適應現象，想要的東西一到手，滿足感就急速消退，眼睛又開始盯著下一個。回想一下，你上一次覺得「有了這個就夠了」，是為了什麼？現在它還讓你那麼滿足嗎？

寫這本書的薩希．布魯姆（Sahil Bloom），在史丹佛讀經濟，畢業後進私募股權公司，一路做到副總裁。照只算「錢」的標準，他跑得很漂亮。但他後來卻離開了這份高薪工作。一個在這條跑道上跑過一輪、又自己走下來的人，回頭來談錢以外的財富，我覺得他有資格。

我還在書裡找到了代表「足夠」的一個瑞典字 lagom，意思是恰到好處的數量，譯本把它翻成「足夠、平衡、均衡」。這個字有意思的地方在於，同一個字同時是足夠，也是平衡。足夠就像替錢畫一條終點線，讓你知道追到哪裡就可以停下來。沒有這條線，就會像我當年追 iPhone 一樣，到手了又想要下一支，錢永遠賺不夠，只好一直拿睡眠、健康、陪家人的時間去換。有了這條線，錢以外的事情才有位置可以放，生活也才談得上平衡。所以我會說，足夠是平衡的入口。只是，錢以外的事情，到底有哪些？

只算錢的記分板，會讓你贏了戰鬥、輸了戰爭

要回答這個問題，Sahil 先請你看看自己手上那張記分板。多數人拿的是一張只算錢的記分板，收入、升職、獎金一往上跳，就覺得自己贏了。麻煩的是，為了在這張記分板上得分，我們常常拿別的東西去換。

書裡把這叫做慘勝，打贏了戰鬥，卻輸了戰爭，而日常裡的慘勝頻繁到每個人都經歷過，你可能某一季達到了利潤目標，但卻錯過了一頓結婚週年晚餐。書外有一個很小的故事，把慘勝講得更清楚。2014 年，美國債券巨頭 PIMCO 的執行長穆罕默德．伊爾艾朗（Mohamed El-Erian）宣布辭職，起因是他十歲的女兒寫給他一張清單，上面列了 22 件他錯過的事，開學第一天、球季的第一場足球賽、家長會、萬聖節遊行。他後來在《Worth》雜誌寫了這段經過。照只算錢的記分板，他早就贏到不能再贏了，可是換成女兒手上那張清單，他一口氣輸了 22 次。

所以 Sahil 幫大家換了一張新的記分板，上面有五種財富。時間財富，是你能自由選擇怎麼過時間、跟誰一起過，以及什麼時候拿它去換別的東西；社會財富，是你和身邊的人連結得多深、多廣；心理財富，是讓你起床有方向的目標、持續的成長，加上留給自己思考的空間；身體財富，是靠運動、營養和復原撐起來的健康；最後才是大家最熟悉的金錢財富。那哪一種最常被拿去換其他四種？Sahil 沒有排名次，但他反覆寫的都是拿時間去換錢。他問，你願意跟巴菲特（Warren Buffett）交換人生嗎？巴菲特富可敵國，可是他今年已經九十六歲了，大概很少人願意拿剩下的時間去換他的。反過來，他很可能願意用所有的錢換你的時間。

三樣工具，幫你決定先顧哪一個

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，五種都要顧，到底要先顧哪一個？書的開頭給了三樣工具。

第一樣是「生活剃刀」，用一句話說清楚你是什麼樣的人，遇到選擇時拿它快速刪掉不必要的選項。最好懂的例子是 Netflix 的共同創辦人馬克．蘭道夫（Marc Randolph）。他在職涯早期每週工作八十個小時，夫妻關係開始出問題，後來他發現問題出在自己，因為他期待太太接受他工作剩下來的那一點時間。於是他定了一條規矩，三十多年來，每個星期二下午五點準時下班陪太太。他說，如果你星期二下午四點五十五分有話要跟他說，最好在去停車場的路上說。遇到新機會的時候，他只要問自己，一個從不錯過星期二晚餐的人會怎麼做？

讀到蘭道夫的星期二晚餐，我想起殯葬業者小冬瓜。他上許景泰的 Podcast《高手私房話》時聊到，心裡一直有些結，想找親生媽媽和養母好好聊聊，卻一直忙於工作，一拖再拖，他自己也承認，忙或許只是一個藉口。後來養母在疫情期間確診離世，那個結再也沒機會打開，而養母住的地方，離他公司只有幾分鐘車程。從那之後，他調整了工作節奏，每週只工作四天，週五留給太太，週末留給小孩，每週再空出一個中午或晚上，給想見面的家人或老朋友。（延伸閱讀：《專注力協定》：你要找回的不只是專注力，還有想過的生活）

第二樣是反目標，剃刀說的是你是誰，反目標說的是你不願意犧牲什麼。做法是倒過來想，先列出你不想要的生活，像是日曆被塞滿、經常出差、沒時間陪孩子，跟查理．蒙格（Charlie Munger）那句「我只想知道我會死在哪裡，這樣我就永遠不會去那裡」是同一個思路。目標是山頂，反目標就是你爬山時不想犧牲的東西，你的腳趾、你的理智、你的命。我寫文章一直繞著蒙格的心智模型在轉，反目標根本就是他的「反過來想」。

第三樣是亮度調整。很多人認為，每種財富只有開跟關。Sahil 說問題在於，一種財富關得太久，很可能就再也打不開了，二、三十歲不經營人際關係，四十多歲就不會擁有。所以他把開關換成「調光器」，每個階段把某幾種調亮、其他的調暗，但都留著一點光。他舉的第一個階段，幾乎就是我現在的樣子，事業剛起步，金錢和心理財富是主要目標，時間、社會和身體財富則在這段路上萎縮，這也正是我想要避開的反目標。「亮度調整」提醒了我，就算在最該衝的階段，也不應該把其他三種關掉，只是先調暗、維持住。

我的想法

我拿睡眠，換到了產量

讀這本書之前，我先問了自己一個問題，上個月我把哪一種財富換掉了，換到了什麼？答案很明顯，完全不需要我特地回想。最近一個月，我幾乎每天都凌晨一點才睡，早上五、六點又被女兒叫醒。這就是書裡說的慘勝，產量達標了，睡眠卻沒了。說來尷尬，我在看這本書時，就寫了反目標，總共有三條：睡眠、陪太太和女兒的時間、運動的習慣。結果第一條上個月就沒守住。我也給自己訂了規矩，晚上 12 點一到就準備休息，簡單記錄當天的心得，最晚 12 點半躺上床。但有時候我還是拖到兩點才睡，隔天整個人超級累。

為什麼守不住？說實話，就是事情太多，根本做不完，寫這篇文章的這個晚上也一樣。我原本覺得，衝事業的時候失衡是必要的。今年二月寫《一流的人如何駕馭自我》的心得時，我還喊過「過個不平衡的人生吧」。那本書說，熱情基本上不與平衡並存，我也拿巴菲特當例子，他把一輩子都給了投資，太太說他常常人在心不在，孩子也說很難跟他聊在同一個頻率上。我當時覺得，想在事業上登峰造極，這就是必須付的代價（延伸閱讀：《一流的人如何駕馭自我》：用你的熱情，盡量過一個不平衡的人生）。這本書也說要先把金錢財富建立到足夠，再轉向平衡，好像給了我一個「等錢衝起來，再把時間跟身體調回來就好」的許可證。可是拿前面的亮度調整來對照，睡眠這一格，我已經調到快要熄掉了。

巴菲特的女兒蘇西（Susie Buffett）也講過一段話。在 HBO 2017 年的紀錄片《Becoming Warren Buffett》裡，有人問她父親是個什麼樣的爸爸，她說「He was there physically」，意思是「人是在的」。她也記得，爸爸會抱著她搖到睡著，唱〈Over the Rainbow〉給她聽。我不覺得她是在指責誰。但我寫下的第二條反目標是陪太太和女兒的時間，我最不想變成的，就是那樣的先生、那樣的爸爸。

所以我接下來打算這樣試。帕金森定理（Parkinson's law）說，工作會自己長大，大到把你給它的時間全部填滿。就像晚上的時段我沒有給工作一個結束的時間，它就一路延長到兩點。我想把 12 點從一個提醒，改成像蘭道夫的星期二晚餐那樣的下班時間，12 點一到，手上的事做到哪裡就停在哪裡，去記錄當天的心得。

一個禮拜能放空的時間，只剩洗澡跟運動

心理財富有三根支柱，使命、成長和空間。空間指的是一個人安靜獨處、不吸收新東西也不產出什麼的時間。Sahil 說，保留空間看起來像在偷懶，但它是思考的燃料，很多事就是在洗澡、散步、寫日記的時候突然想通的。

其實，我留給自己的空間很少。

我判斷一段時間是否浪費，標準是它有沒有用在之後要產出的事情上，像是閱讀、寫長文、製作社群內容。照這個標準，洗澡、開車時讓思緒自由飄蕩的時間，都算是浪費，但我也很清楚，好點子往往就是在這些時候出現的。有趣的是，週末陪 Hailey 的時間，我從來不覺得浪費，因為我早已把它定為家人的時間，只要她醒著，我就陪著她，自然不會去計較這段時間有沒有產出。放空的時間卻沒有被我事先保留，於是只要能利用，我就會拿去利用。洗澡和運動時沒辦法分心做別的事，但開車時，我習慣聽 Podcast。這樣算下來，一個禮拜裡真正能讓大腦放空的時間，大概只剩洗澡，以及每天半小時左右的運動。

幾個月前我寫《留白工作法》的心得時，才說過要調整聽 Podcast 的習慣，需要思考時就拿下耳機。這次回頭檢視，我發現自己並未確實做到，空間依然留得太少，這是我必須調整的地方。放空的時間，應該跟陪伴家人的時間一樣事先保留，不再用有沒有產出來判斷它的價值。（延伸閱讀：《留白工作法》：留白，是高效的開始）

我的足夠，是漁夫的日子加上銀行家的緩衝

書裡有一則很多人都聽過的寓言。一位富有的銀行家到漁村度假，看到漁夫一下子就釣到幾條大魚，便勸他多釣一點、買更大的船、開公司，最後就能退休到安靜的小鎮，睡到自然醒、陪家人、晚上跟朋友喝點小酒。漁夫聽完笑著問「然後呢？」銀行家說的那些，他現在每天都在過。

一般人讀到這裡，都會說漁夫對、銀行家錯。我卻比較想當銀行家，或介於兩者之間。理由是「彈性」。漁夫每天都得出海捕魚，但如果天氣不好捕不到魚怎麼辦？Sahil 也說，漁夫不一定對，銀行家也不一定錯，重點是活出符合自己定義的生活。

照著書裡的練習，我也寫下了自己的足夠生活，有一棟自己蓋的房子，像澳洲黃金海岸那樣，最好還有艘船；一份很喜歡、很享受的工作，一天大概做三個小時就夠，其他時間陪家人、陪朋友、出去旅行；吃飯不用看價錢，想做什麼體驗就去做。仔細看，這份清單的後半段跟銀行家描述給漁夫的退休生活很像，差別只在我還想要一筆撐得過壞天氣的緩衝。所以我的足夠，應該是漁夫的日子加上銀行家的緩衝。

把這份清單拿來對照現在，差最遠的其實是時間。足夠生活裡，我一天只工作三個小時，現在卻常常做到凌晨一點。我想要的，是從看似泥濘、感覺卡住的生活，活出一個豐盛、知足、各方面都平衡的人生，但如果要等錢跑到終點線，才開始把時間調回來，那一天可能永遠不會來。

所以我想先從一件小事開始，每天晚上 12 點收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