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長勝》：管不了運氣，但能決定它佔多重

讀這本書的時候，我一直想到我爸在我叛逆的國中時跟我說過的一句話。確切的字我已經忘了，我記得他大概是這樣說的，「如果你真的有本事，就精準地考出 85 分來給我看看。」他的意思是，考 100 分很難，但能把要錯的題目也算準，故意錯在剛剛好的地方，更難，因為這才代表你真的把整份考卷摸透了。我猜他當時是在用激將法，想激我好好讀書。沒想到，書裡判斷一件事有沒有靠實力，看的其實跟我爸是同一件事，結果聽不聽你的。莫布新的問法是，你能不能故意輸。撲克想輸很簡單，拿到爛牌也硬跟到底就好，你的決定會改變輸贏，所以撲克裡有實力；輪盤跟樂透你再怎麼想輸，開出什麼都不是我們能決定的。

可是就算確定撲克裡有實力，你在牌桌上贏的那一晚，還是分不出有幾分是自己打得好、有幾分是牌運好。故意輸的測試，只能告訴你一件事裡有沒有實力，沒辦法告訴你，你贏的那幾次裡，實力跟運氣各佔多少。生活裡也一樣，回想一下，你上過那麼多課、試過那麼多方法，覺得「這招有效」的那一次，會不會只是剛好？

《長勝》的作者麥可．莫布新（Michael J. Mauboussin），現在是摩根士丹利投資管理旗下 Counterpoint Global 的研究主管，從 1993 年起就在哥倫比亞商學院教財務。他在投資圈待了三十幾年，天天都在問，一位基金經理人今年績效很好，是因為他厲害，還是因為他剛好選對了？

讀完整本書，我最大的收穫是，運氣我們管不了，但它在人生裡佔多重，其實有一部分可以自己決定。下面挑三件事來講，多玩幾局、大家都變強時增加你的複雜性，以及評估自己時先把運氣扣掉。

多玩幾局，運氣就變小

馬愷文（Jeffrey Ma）是麻省理工學院 21 點小組的成員，這群人靠算牌在賭場贏錢。他有一次在 10 分鐘內、兩輪牌局就輸掉 10 萬美元，可是他說自己那兩輪並沒有做錯決定。他的原話是，「長期來說，如果一個人都做出好的、有品質的決策，他通常會得到比較好的結果；但這可能需要大量樣本數來證明。」

我一開始以為，意思是只要撐得夠久，壞運氣就會被好運氣補回來。但這其實是「賭徒的謬誤」，每一手牌都是獨立的，輸掉的 10 萬，不會因為輸過就比較容易贏回來。時間拉長之後，實力帶來的那一點點優勢，每一手都會往上加一點；運氣則是一下正、一下負，有一部分會互相抵掉。

現在回頭來檢視我原本的想法，我應該就是賭場裡面一直輸錢還傻傻相信總有一天會贏回來的賭徒（笑）。

講到拉長的時間、多累積的每一局，我想到了台灣個人品牌的先驅于為暢。他曾經在多年以前的付費電子報提過「質 vs 量」，假如你想做一件事情，但時間有限，一開始可能很難同時重質又重量，那哪一個該優先達成？他說要先追求量，再來才是質。因為量一多，我們的技能才有夠多磨練的機會，最終才有可能把質也提升上來。同時，夠多的數量也才能讓更多的人看到我們。

看完這本書後，我會替這個質與量的對決加上一個意義：「量夠多，才足以沖淡運氣在其中的佔比。」某些作品你可能認為質感非常好，但不知為何，事後的數據看起來表現就不那麼好；偏偏總是有些你不抱太多期待，以為會沒什麼聲量的文章，卻帶來巨大的迴響。這些結果或多或少都有運氣的成分，當作品量夠多，意外的好運跟壞運會互相抵掉一部分，留下來的平均表現，才比較接近你逐步提升的實力。

大家都變強了？增加你的複雜性

多玩幾局，實力才看得出來。可是要看得出來，前提是你跟別人之間本來就有差距。如果大家都一樣強呢？

用考試來想最清楚。全班只有你一個人認真讀書，你幾乎一定拿第一名，運氣影響不了你。可是如果全班都讀到 95 分以上，誰拿第一名，往往就看誰少粗心錯一題。莫布新把這叫做「能力的矛盾」，他說的變強，是所有人一起變強，最強和最弱的差距一縮小，運氣在勝負裡的份量就變大了。書裡的例子是棒球。1941 年泰德．威廉斯（Ted Williams）打出四成零六的打擊率，之後幾十年再也沒有人打到四成。專家認為原因出在整個聯盟一起變強了，最強和最弱的打者差距縮小。莫布新再往下推一步，差距一縮小，球打出去落在哪裡，運氣佔的比例就變重了。

想像一下現在的 AI。以前要寫一篇通順的文章、做一份好看的簡報，都需要練很久，現在很多人打開 AI 就做得出 80 分。大家被拉到同一條線上，接下來的勝負就越來越看運氣。那該怎麼辦？NBA 是書裡的例外，高個子的人本來就少，球員之間的差距還很大，比賽結果仍然主要看實力。換成我們的處境，就是去找還很「稀有」的地方，做法是增加你身上的「複雜性」。我在《跨能致勝》那篇心得提過梳型人才，一把梳子有很多根齒，每一根都插到一定深度。AI 把學習變便宜之後，長新齒容易多了，可是每個人都長得出來，齒本身也就不稀有了，這跟能力的矛盾是同一件事。所以稀有的地方會往後退一步，從你有沒有那根齒，退到哪幾根齒剛好長在同一個人身上，你又會不會把它們接起來用。這就是我說的複雜性，別人要複製你，得同時學會好幾樣東西，還得學會你接它們的方法。（延伸閱讀：《跨能致勝》：從什麼都碰一點，長成沒有人能複製的組合）

舉個例子，一百個人一起用 AI 寫潛水行程的文案，每篇都有 80 分，誰被選上多半看運氣。但如果其中一個人本身就是潛水教練，他寫得出只有下過水才知道的細節，AI 吐不出來，別人也寫不出來，運氣在他身上的份量就變小了。

評估自己的時候，先把運氣扣掉

前兩件事是讓運氣變輕，但不管它多輕都還在。你上一次評估自己表現好不好，有先把它扣掉嗎？我以前幾乎沒有。

我最近最想贏的，是演算法。我開始做 Reels 沒多久，到現在才十支，有幾支表現不錯，有幾支很差。表現最好的是講船宿潛水的那一支，我的解讀是，那支片裡有船宿的資訊，大家想知道我講的是哪一艘，留言、儲存、分享都比較多，演算法就把更多人帶了進來。表現差的那幾支，我覺得內容其實不差，可能是觀眾看了覺得跟自己沒關係，就滑走了。這兩個解釋聽起來都很合理，直到我讀到塔雷伯的領帶。

寫《黑天鵝》的納西姆．塔雷伯（Nassim Taleb）當交易員時，有一天計程車司機沒在平常的五十三街口，改讓他在五十二街下車，那天他的交易績效異常地好。隔天他就要司機一樣停五十二街，身上還戴著前一天那條領帶。他很清楚這跟交易成敗無關，還是照做了。我會不會也正在戴上一條領帶？心理學家愛倫．蘭傑（Ellen Langer）做過一個實驗，讓受試者猜三十次丟銅板的結果，其實每個人都只猜對一半，差別只在順序。被安排成前八次猜對七次的人，給自己猜銅板的能力打了 5.7 分（滿分 10 分），比一開始一直猜錯的人高很多。總成績一模一樣，只是好運來得早，你就會覺得自己有本事。船宿那支片，剛好就出現在我的前十支裡。只有十支片，我分不出它是做對了什麼，還是剛好碰上好運。如果這種資訊懸念真的有用，我用同樣的做法再拍幾支，它們也應該比平均表現好；如果之後幾支都沒有，那它大概就只是一條領帶。

表現差的那幾支也是同樣的道理。某一次表現特別好或特別差，裡面一定混了運氣，下一次大概會往平均靠一點，這就是統計學說的「均值回歸」。（延伸閱讀：如何避開《經驗陷阱》？開始批判你的經驗吧）它在生活裡最常害人的地方是，你某次表現很差，隔天換了一個新方法，下一次果然變好了，你就以為是新方法有效，其實可能只是回到平均而已。一直這樣換，換到最後什麼都沒學到。所以碰到一次很極端的結果，我想，先替它打個折、盡量把運氣的因素拿掉再當真，會是更好的做法。

莫布新的做法是，記下你的決策。每次做決定時，寫下你的決定、你是怎麼想的、你預期會發生什麼；結果出來之後，再跟當初的預期對照。他說，「你的記錄不會騙你。」

我的想法

開始讀這本書之前，我寫下過自己對實力和運氣的理解。我以為技能跟運氣是完全分開的兩件事，技能再怎麼增加，都不會影響運氣，運氣好壞也跟技能沒有關係。長期和短期都得看，有時候運氣的影響很大，甚至會持續很久，但能力還是我們最後能自己掌握的地方，運氣就放下吧。現在回頭看，這段話對了一半。運氣本身確實管不了，可以放下的是情緒，書裡也說，好運來了就好好享受，壞運來了也不必垂頭喪氣。說實話，我以前連「算」都一起放下了，表現好的那幾次，我都當成是自己做對了什麼。我最大的轉變就在這裡，能力改變不了運氣有多大，卻會改變運氣在結果裡佔多重，而要知道它佔多重，得先願意把它算進來。

書裡有一個註解，哲學家約翰．羅爾斯（John Rawls）認為，連「願意付出努力」這件事，都可能是建立在美滿的家庭和社會環境上。如果連努力都不完全是自己的功勞，評估自己時先扣掉運氣，就更說得過去了。

至於壞運，我以前以為只要撐下去，總會柳暗花明。現在我不這麼想了，壞運過後不一定會輪到好運，運氣不會欠你什麼。可是如果撐得夠久，實力一點一點變強，壞運再來的時候，我會比較有底氣撐得住。

另外，我對書裡提到的一個研究印象深刻，在失業率高的年份大學畢業的人，起薪比較低，十五年後薪水都還低於平均。讀到這裡，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難道只能認命嗎？莫布新沒有回答，我在書裡另一個地方找到了答案。他講了一個上校賽局，雙方把士兵分配到幾個戰場，兵多的一方戰場越少越好；兵少的一方要主動多開戰場，逼強者分散兵力，把運氣拉進來幫自己翻盤。如果你抽到一手壞牌，你就是兵少的那一方，這時候在同一個戰場硬拚沒什麼用，該做的是換城市、換領域、多開幾條線。拿那群畢業生來說，大家擠的是同一批熱門公司、同一種職缺，比的是同樣的學歷和履歷，兵多的人在那個戰場幾乎穩贏。兵少的人可以不只投那一種職缺，同時試試小公司、別的城市，甚至出國打工度假，下班後再接一點案子、做一個別人看得到的作品。每多開一條線，就多一次碰上好運的機會，不必讓第一份工作的起薪，決定接下來的十五年。強的時候讓運氣變小，弱的時候反而要讓運氣變大，這就是我說的，運氣佔多重，有一部分可以自己決定。

運氣我還是會放下，只是現在放下之前，我會先盡量把它算清楚。